老狐狸的鬧中取靜與忙裡偷閒

菲菲是我們家養的狗，是第一隻，或許也會是最後一隻。

她是一隻臘腸犬，長長的身體短短的腿，不過這種特殊的身材比例卻一點都不影響她的靈活與聰穎。濃密得發亮的棕色長毛就像微風下的波浪，在她的身上溫柔地起伏著，隱隱閃耀著迷人的光澤。不過這些都比不上她那雙活溜溜的大眼睛來得引人注意，深邃的瞳孔裡藏著如孩子般活潑而純潔的靈魂，毫無保留地放射著足以融化一切冷漠的熱情，直到生命中的最後一天都是如此。

就在國家百歲生日的這一天，到處都充滿了歡慶欣喜，菲菲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氛，興奮得坐立難安。這的確是個美好的秋日：涼爽宜人，又擺脫了幾天來下得有點惱人的雨。晚飯後，老媽不想辜負這個適合散步的夜晚，帶著在家快悶壞的菲菲出了門。

然而，就在他們出去之後沒多久，老爸卻接到了老媽打回來的電話。只見他臉色一沈，轉過頭來對我說：「菲菲被車撞了，被送到家裡附近的動物醫院。你趕快過去看看！」我很難描述他說話時的表情和語氣，若要勉強形容的話，就是一種急怒攻心的焦躁。我心頭一震，立刻湧上一陣不安的感覺，也顧不得衣衫不整，踩著拖鞋就往動物醫院跑去。

一推開診察室的玻璃門就看到眉頭深鎖的老媽，身旁還站了一個女人，是她的車撞了菲菲。她們圍著一張泛著冰冷色澤的不鏽鋼診台，我的眼光急急掃向台面上。菲菲就像平常休息時一樣地側躺，身上覆著一張薄被，吐出了一小截舌頭，原本神韻流轉的大眼睛卻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專注，只能空洞地望著遠方。

雖然我已經從老媽哀戚的神情了解到情況不可能樂觀，但一直到她親口告訴我之前，我還是很難相信，一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菲菲，現在已經離開我們，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的腦袋好像挨了一記悶棍，忽然喪失思考的能力，只能靜靜撫摸著狗兒癱軟的身體，感受著僅存的一點正在散失中的體溫。遠處不斷傳來焰火爆炸時轟隆的聲響，但卻趕不走充滿在狹小診察室裡的可怕寂靜。

這場意外怪不了別人，因為老媽在遛狗時並沒有繫上狗鍊。出門玩耍的高昂興致使得菲菲衝到馬路上，開車的人猝不及防，菲菲自己也難逃葬身輪下的命運。我們早知道老媽遛狗時不喜歡繫狗鍊，總是一再提醒她，這是為了安全所應為的必要措施，千萬不要為了貪圖方便而造成令人遺憾的結果。無奈老媽總是不肯聽勸，如今再多的懊悔也喚不回一條狗兒的寶貴生命。

老弟從小就希望能養一隻自己的狗，但是直到四年多前，同學養答應送給他一隻剛出生的小臘腸狗之後，總算才償了這個心願。我還記得當時剛斷奶的菲菲被帶回家裡時，那一副孤怜怜、怯生生的模樣。一千多個日子以來，我們餵養她、照料她、逗弄她、牽遛她、教育她，早已如同家人一般親密。後來老弟結婚之後回家機會少，照顧菲菲的主要工作就落到了老媽身上。

坦白說，當時我們對於老媽因為固執而鑄下的錯誤很難立刻釋懷，然而對於菲菲的死，她無疑是最痛苦的人。家人中就屬老媽和菲菲的相處時間最長，愛憐之心自然也特別深，但最後卻奪走愛犬性命的卻是她自己的疏忽。這種帶著深刻自責的痛苦又教人如何承受？不幸既然已經發生，結果也無法挽回，再掀起心中的傷痛何濟於事？

趕回家中的老弟看到再也醒不過來的菲菲，忍不住痛哭失聲，淚水滴落，卻溫熱不了已經冰冷的驅體。老媽則是默默地替菲菲誦了一整晚的經，直到隔天送去火化為止。我們再也不想提起這場另人難過的意外，只是脆弱的情感恐怕也禁不起多幾次這樣的煎熬，狗，應該是不會再養了。

但願菲菲此時已經到達一個遠離危險與痛苦的國度，過著無拘無束的快樂日子。也許她還會記得在人世間與我們短暫相逢的美好——我們也會記得她的，因為她是我們心中唯一的菲菲、唯一親如家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