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我們家老二已經出生兩個多禮拜了,但名字一直都還沒取。雖然根據<<戶籍法>>的規定,我們從他出生之後還可以有六十天的時間替他想名字,但如果拖到了小孩都滿月了還沒把名字取好,是有點說不過去。除此之外,現在還出現了一個特殊狀況:如果四月三日之前還沒辦好出生登記,到手的消費券就飛了。所以幫小弟弟取名字就成了我們全家上下這兩個禮拜最重要的任務。

在我們家替新成員取名字的工作一向不假人手,都是長輩親為。我們不是不想認同許多享有盛名的姓名學大師,實在是他們的理論實在是過於深奧,讓人總是摸不清楚頭緒(也許這就是讓許多人深信不疑的原因)。有時候不知是天下好的名字就是那幾個,還是他們的資料庫容量有限,往往在他們的手上造就了大量「菜市場名」現象。君不見同一年代中總出現許多相同的名字,看來也是與當時走紅的姓名學大師喜好不無關係。另外,有些名字看來還的確是很像是「算」出來的沒錯,因為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起的名字;至於其中是不是暗合了某些不可言喻的天機,就不是我們這一幫凡夫俗子所能參透的了。不過我必須承認,幫人家算名字的確是一個好差事。假如名字真的與一生的運勢有關,那麼要驗證這名字好不好至少得等個幾十年。那時候大師早就退休多年,即使不準也找不到人算帳。我想,對於我們的下一代來說,生命當然是第一個我們能給予他們的,不過生命的賜予大部份來自天意。我們只是提供基因的原料,然而怎麼組合就全憑老天的安排了。而名字可說是第一個可以讓我們全權決定內容後送給下一代的禮物,當然要好好地琢磨琢磨。這裡面有我們對自己這一代的反省與檢視,也有對下一代的期望與祝福,自然不會輕易把這個神聖的權利交到別人手上。至於它是吉是凶,是福是禍,實在是想不到,也不知怎麼想的事。

 

爸爸退休前在中學裡教國文,自然對起名字這事特別有興趣,並有一種責無旁貸的使命感。我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他起的,而我兒子們的名字也參考了許多他的意見。我們對於名字的選擇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學問,不過就是對於形、音、義的推敲罷了。只要讀起來順口,又含有正面意義的字,都有可能列為候選的對象。本來我們家取名字沒有什麼祖譜或輩份的依據,但自從爸爸把我和弟弟名字的第二個字都安上了「鼎」字之後,他覺得還是要以從名字上排個輩份比較好。於是小我們十幾歲的堂弟也以此原則命名,我們這一輩就成了一個重新開始的「鼎」字輩。至於我兒子這一代則是「立」字輩。如此一來,起名字的工作頓時輕鬆不少,只要想最後一個字即可。經過我們推敲了幾天,最後終於有了結論,我們家小弟正式定名為「王立雍」。

雍,隹部五畫,有三個讀音:一為「庸」,一為「用」,一為「勇」。我們取的是最常見的,也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庸」音。此字古作「雝」,就<<說文解字>>的說法,這「雝」本是一種鳥名,又稱為「雝渠」,也就是所謂的鶺鴒。因為這雝渠喜歡邊飛邊叫,發出「邕邕」的聲音,所以雝字的讀音就從了「邕」。後來由於文字的演變,到了隸書時雝的字型簡化為「雍」,以後雖然「雝」「雍」兩字並存,不過這個比較複雜的「雝」字就變得越來越少人用了。因為鶺鴒叫聲帶給人舒服的感覺,所以雍字也衍生出和諧的意思。

<<詩經.周頌>>中有<<雍>>篇,是周武王祭祀文王時所頌的詩。其中「有來雍雍」就是在描寫諸侯前來助祭時的和睦情景。後來<<雍>>因莊嚴隆重,就成為祭祀結束撤除祭品時所唱奏的詩歌。春秋時期魯國的孟孫、叔孫、季孫三家大夫僭越禮數,在家祭撤祭時也唱了本應是天子專用的<<雍>>,這件事還惹得孔老夫子很不高興(<<論語.八佾>>:三家以<<雍>>撤。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還引用了<<雍>>中的「相維辟公,天子穆穆」來質疑三家大夫,這分明是描述諸侯助祭、天子儀態莊重的用語,怎可用之於私?<<周頌>>中另一篇<<有瞽>>也提到:「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其中的雍也是「和」的意思。

<<尚書.堯典>>中有言:「黎民於變時雍。」<<無逸>>也提到:「其惟不言,言乃雍。」而<<禮記.少儀>>則有:「鸞和之美,肅肅雍雍。」這些「雍」或「雍雍」,同樣指的是和睦的意思。而「雍容」一詞常用來形容人舉止的威儀與神態的從容。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我們也常用「雍容大度」或「雍容華貴」來讚美一個人出眾的儀態。

歷史上也有一些人以「雍」為名。其中最有名的應是孔子的弟子冉雍,孔子還稱讚他有能力當個諸侯:「雍也,可使南面」。(見<<論語.雍也>>。)三國時代效力於劉備麾下的簡雍善發議論,一派名士作風。北宋的邵雍則是理學大師,與二程、周敦頤與張載合稱「北宋五子」。而清世宗皇帝更以「雍正」為年號,即眾所皆知的雍正皇帝。雖然雍正是一位評價兩極的皇帝,但也在康乾盛世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但願我們的立雍效法他的勤勉,但不要學習他的苛酷。不見得要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烈的事,只希望他凡事能雍容自處、以和為貴,那麼我這個做爸爸的也就可以少擔點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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