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老爸房間門口的時候,正專注在電腦螢幕前的他忽然喊住我:「快來,這個你一定要看一下!」於是我放下手邊的事,趕緊湊過去瞧瞧。

「你看,牛奶是很不好的東西,會致癌的。千萬不要讓小孩子再喝了!」老爸一面說,一面露出一種「事態嚴重」的表情,用手指點著螢幕:「我們以前都被騙了,真的是很可怕啊!」原來是一封老爸的朋友轉寄給他的電子郵件,聳動的標題是這樣寫的:「大震撼——終於找到牛奶致癌的證據」。

老爸是從退休之後才學電腦和上網,對於網路世界的新奇有趣和年輕人一樣著迷。不過他獲得網路資訊的方式還停留在上一個十年,很大一部份來自於朋友轉寄來的電子郵件,而不是時下流行的社群網站。只要見到頗有道理的消息,常常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和周遭親友分享,但對於相對繁瑣的查證工作則懶得進行,也往往不知從何下手。

類似這樣的郵件我也收過不少,但大多是不怎麼理會,更不會去轉寄。這並非是什麼先入為主的觀念,而是來自一種常識性的判斷。如果牛奶真的這麼可怕,那麼早就該被各國政府列為毒物,怎麼可能還是大多數醫師和營養學家推薦的優良食品?而且從標題裡的「終於」兩字,就可以知道這封郵件的作者或轉寄者早已心存牛奶會致癌的預設立場,只是先前一直苦無證據而已。想當然爾,這樣的文章,內容難免會有一些偏頗的成份。

我瞄了那封郵件一眼,用「不必大驚小怪」的口吻對老爸說:「網路上有很多東西都不是事實,用不著那麼在意。」然而老爸顯然對我的輕忽不以為然,提高了音量,強調這可是攸關性命的事:「什麼不是事實?你看這裡頭說的,這個美國什麼教授的,不是有名有姓的嗎?他還是『營養學界愛因斯坦』呢!還有他提出的實驗結果,不是真憑實據是什麼?」

看到老爸這麼堅決,我只好用儘量和緩理性的口吻對他說:「那也不能說明什麼。我們都認識愛因斯坦,但都不認識那個美國教授,光憑文章裡的幾句話也無從判斷他到底有沒有那麼厲害。而且實驗結果也可能與事實存在誤差,不見得就一定是真理。」

然而老爸還是認為我只是一味「鐵齒」,不但不能認同我所說的,還對我「置家人健康於度外」的態度大加撻伐了一番。我自己想想,的確不能只用直覺和常識否定別人,不然就和那些標新立異和譁取寵的一樣缺乏說服力。於是我答應老爸,先把那篇文章的內容仔細看過一遍再說。

就像許多在網路上流傳的文章一樣,我覺得它的內容是過度危言聳聽了一點,只不過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反駁裡面的論點。倒是文章中言之鑿鑿,通篇都是研究結果、實驗數據和專家意見,看來也並非全是空穴來風。一旁的老爸看到我靜默下來,接著說:「你看,人家也不是胡說八道的吧?」相形之下,我倒是顯得有點為反對而反對的味道了。

我只好轉趨低調,耐著性子對老爸說:「好吧,那我們也不要先入為主,急著贊成或反對。既然了解了文章的論點,就在網路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佐證的資料。」老爸雖然然也已經沒這麼激動,但還是保留了些嗆味地說:「好啊,我倒要看你能找到什麼。」

於是我先上了台灣知名的闢謠網站——今日新聞網(Now News)的「網路追追追」,看看是否已經有人幫我們求證過這篇文章內容的真偽。果然這是一封知名度很高的網路謠言,早就有人委託調查過了,只是目前還沒破案,尚不能確定它的可信度有多高。

接著我去維基百科那裡查了查那位「營養學界愛因斯坦」的坎貝爾教授(T. Collin Campbell),的確是真有其人。不過這個條目裡倒是沒提到什麼「營養學界愛因斯坦」的稱號,生平事跡也只有寥寥數句,看來恐怕稱不上是一位重量級學者。我特地找了一下維基百科裡的愛因斯坦條目,相較之下內容自然豐富許多。「參考一下吧,至少在網路上的百科全書裡,那位教授跟正牌的愛因斯坦還是沒得比的。」我請老爸自己看看,順便暗地裡小小回嗆一下。

另外,維基百科上也找不到坎貝爾教授主張「牛奶導致癌症」的相關訊息,我只有再上Google爬梳一番。中文網頁搜尋結果的前幾名,大多是引用那篇電子郵件內容的相關文章,沒有什麼參考價值。我只好轉向英文的搜尋結果,果然找到了一些比較客觀的評論。看過幾篇之後,我心理大概有了底,但是若要逐字翻譯給老爸聽實在太累,因此還是又回過頭來努力找一下中文的資料。

時間花下去還是會得到回報的。我找到了幾篇相關的文章,其中有篇〈解析牛奶致癌說——酪蛋白的迷團〉(出自於著名科普網站「科學松鼠會」)解釋得很清楚,建議有興趣了解的朋友可以自己讀來參考。總而言之,從目前科學研究的結果來看,飲用牛奶對於癌症的誘發並無明顯的相關。而那位「營養學界愛因斯坦」的研究結論其實有明顯的偏頗成份,因而無法受到主流學界的認可。事實上目前根本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牛奶致癌(或防癌),網路流言裡那些推論牛奶致癌的原因,像是激素、酪蛋白甚至是鈣質,自然也隨著前提不存在而站不住腳。當然不表示以後不可能發現其他的例證證明牛奶是或是青菜蘿蔔是否致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在風險範圍內自由選擇食物。

找到這裡,真相大致已經明朗。看到那麼多反證,老爸也不再堅持相信「牛奶致癌說」,只是淡淡地說:「牛奶沒有問題就好……」我告訴他,確認一件傳言的真假其實也沒什麼。本來網路上道聽塗說的內容就很多,散布又容易,只要疏於查證,誰都有可能被誤導,甚至成為傳播謠言的推手。我並不反對某些促進健康、改善生活的理論,也很歡迎有些人努力推廣它們,但如果冒用錯誤的科學結論來達到危言聳聽的目的,不是反而會招致許多負面的效應嗎?

經過我們父子倆的一番論證,最後算是在這個議題上圓滿取得了共識。只是我又開始傷起了腦筋:先前只是教老爸上上網、收收電子郵件,現在看來,光靠這樣還是不足以應付這個虛實莫辨的網路時代,至少還要教他自己從網路搜尋裡多找些可靠的答案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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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謝堂泰
  • 追根究柢的精神就是要給個讚 ! 更何況這還是連網路追追追沒破的案子 ...
  • 謝啦,這不算什麼新案,要找些資料來辨別其中的正誤也不難。不過考證這種謠言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很多人都易於被刺激性強的偏見左右,卻不願察看狀似平淡的事實。當然啦,要說服的對象如果是老年人,就更不容易啦!

    老狐狸 於 2012/04/06 21:21 回覆

  • 君羨
  • 農家 漁家 賣家 都知道現今滿滿所見都不能常吃
    只是買家就是要外觀可以矇騙自己的東西
    喝水吧~ 記得要燒開掀蓋沸騰一下
    ^^
  • 不能常吃,也不能不吃,這就是現代人的無奈。
    要分散風險,只有儘量讓飲食多樣化。不過也太恐慌也沒用,以正確的知識保護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老狐狸 於 2012/04/08 22:08 回覆

  • fran
  • 你可讀看看珍古德所著《用心飲食》這本書,便知牛奶的營養真是個謊言。
  • 您說的書我的確沒看過,我有機會會去找來讀讀。
    牛奶有沒有營養不是這篇文章談的重點,說實話,我也不是那麼有興趣。重點是如何在不同的意見和看似有意義的科學證據中,用盡量客觀的角度加以比對和思考,做出獨立的判斷。雖然這樣的結論也不一定是完全正確的,但總比盲目接受別人的危言聳聽來得有價值。古人都知道「盡信書不如無書」了,現代人能夠接受的知識來源不知道更多了幾萬倍,或許更應該需要這樣的精神。

    老狐狸 於 2012/10/28 16:15 回覆

  • 黑皮
  • 佩服你的耐心和邏輯。牛奶好不好,要看怎麼喝和怎麼擠,身體不能吸收還狂喝,喝被環境待遇極差的牛擠出的奶,不太可能會健康,其實好好觀察身體感受,學習食材辨識的方法,不用聽專家研究,年年有新說法。
  • 所有食物的攝取都是如此,牛奶自然也不例外。參考所謂專家的話之前,當然也要經過理性判斷,更何況現在很多號稱專家的人其實也沒比你我懂多少,只是講話時比較大膽而已,明辨還是要靠自己。

    老狐狸 於 2015/07/12 07:43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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