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聯絡的朋友忽然打電話給我,原來是件喜事。他即將在年底結婚,一來邀請我參加喜宴,一來也趁著婚前的空檔找我見面敘敘舊。不論如何,能見見老朋友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儘管年底前的工作異常忙碌,我也立刻安排出時間相會。

他帶著新婚妻子,我帶著一家四口赴約。離上次見面已經悄悄溜過了三年,那時我們家老大還不到兩歲,老二還未出世,現在都已經到了滿場亂跑的年紀。朋友看起來倒是沒變多少,小我幾歲的他本來就有張娃娃臉,現在理了個小平頭,看起來好像更加年輕了。

他原先是在自己家裡開的公司工作,但後來出國念了一段書。我原先以為他是特地回來結婚,之後還得趕回去繼續完成學業。不過他的決定讓我有些意外:「我決定不念了,結完婚繼續留在台灣。」

意外的原因是,他雖然年紀尚輕,但也過了三十,正處於顛峰狀態的黃金歲月,每一刻都應該是十分珍貴的。他為了一圓出國念書的夢想,前後已經努力了三年多,此時中斷學業,等於放棄了成就一個重要階段目標的機會,多少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那你結婚之後有什麼打算呢?」晚飯後,我們在安靜的咖啡店裡閒坐,我開口問他。

「我想還是回家裡的公司幫忙好了。現在他們缺人手,我回去幫忙應該也是個適當的時機。」他回答的時候,我聽得出有些空虛的感覺,至少沒有什麼迎接挑戰的熱情與衝勁。

「你確定這是你自己想走的路嗎?」我也不想拐彎抹角,希望他直接談談自己內心真實的感覺。他先前之所以想出國,就是想要逃離在家族企業裡那種無所不在束縛感與躲不掉的接班壓力,不過現在顯然又要走上這條回頭路。到了這個年紀,容許嘗試與錯誤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少,每一步都得走得慎重,尤其是已經用親身經歷證實過不適合自己的道路,重新踏上之前豈能不三思?我當然不願看到自己的朋友總是在逃避之中決定自己的下一個目標。

被我這樣一問,他口氣裡的肯定性更低了,甚至是一邊嘆氣一邊說的:「說老實話,這當然不可能是我最想做的事。但我的肩頭上扛著與生俱來的責任,這不只是我個人的擔子,也是我們家族的擔子。我即使抬不起,也放不下。過去這幾年裡,我覺得我的父母衰老得特別快,家族的運勢似乎也在走下坡,我沒辦法真正逃開這種與日俱增的壓力。」

我對他們家的狀況有一些了解,知道他的想法已經陷入了一段很難走得出的死胡同裡,因此毫不掩飾地對他說:「我坦白告訴你吧,其實什麼『家族的責任』對你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你真正應該在乎的是『自己的責任』。你已經成年了,有權做自己的選擇,當然也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起完全的責任。千萬不要在心底抗拒的情況下接受自己根本不相信的安排,然後在失敗後推說這不是自己的選擇。事實是很殘酷的,沒有人會因為你的理由而同情你。」

他默默地點點頭,似乎有些話直接鑽進了他的心坎裡。我接著說:「如果你心裡覺得你們的家族企業真的具有永續經營的價值,你的抉擇絕對不會如此艱難。如果沒有這個價值,你又何必硬把自己的大好年華跟它不被看好的命運綁在一起?」

其實他們的家族企業會走下坡並非無跡可循。上一代人的奮鬥替他們累積了財富,爭議性的行事風格卻沒有替他們累積別人對他們的信賴與支持。然而成功的經驗卻也造成了自我的蒙蔽,他們只是不知道或不願知道,許多旁觀者根本就不像他們心裡想的,認為這樣的家族企業還有什麼值得維繫的榮耀與價值。最後在他們身邊的人也很清楚,彼此的合作關係只是基於現實利益的算計,讓出錢的人感覺良好才是最重要的,誰還願意冒著危險說真話?

但我還是站在朋友的立場,盡可能地說了真話。即使忠言總是逆耳,我也寧可讓朋友有一個真正鼓起勇氣面對自己的機會。畢竟我們心裡都明白,能對自己說種話的人,只會越來越少而已。

我很高興他即將步入禮堂,從此走進人生中另一個重要的階段,也很高興他有傾聽朋友直言建議的雅量,然而他的下一步最後還是要由自己決定。無論選擇的挑戰是什麼,但願他能毫無疑懼地面對,開創出屬於自己的成就;這才是真正的個人榮耀,也才是真正的家族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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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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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好幫手
  • 成年人的確應該要自由選擇、勇於負責
    不能讓"將就"的想法,成了日後失敗的推託理由
  • 確實是如此啊!

    老狐狸 於 2011/12/16 12:49 回覆

  • J's Jessica
  • 適時的給予忠實的建議, 你真的是個好朋友...

    自己的選擇, 自己的責任.. 值得深思!!

    謝謝您的分享....
  • 所謂當局者迷,常需要旁人忠實的建議,我只是盡一個朋友的義務而已。
    也謝謝您的鼓勵!

    老狐狸 於 2011/12/16 12:54 回覆

  • 悄悄話
  • 君羨
  • 恭喜他新婚^^
    (應該是我想的那人!!)
  • 不管是不是,結婚都是件喜事啊。我也準備好下次喝你的喜酒了!

    老狐狸 於 2011/12/16 13:06 回覆

  • 悄悄話
  • splitfeeling
  • 我也有個朋友也是掙扎在自己的理想和家族事業中...
    但他最後也是回家幫忙了....
    也聽過他抱怨很久工作上的事....
    但反而過了幾年
    他也做久了
    爸爸的權力也比較下放了
    最近倒聽他說起工作來變得比較有衝勁呢....
    有時候那種甚麼家族壓力的對我這種一般人來說
    還真是不明白
    但也許他們有他們的生長環境吧
    希望你的朋友不管選擇哪一種....
    最後都能愛其所選囉~
  • 只要不違背自己的意願,接手家族事業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所有的工作都是有苦有樂的,只要能從自己的努力中找到成就,就值得好好耕秐。
    看起來你的朋友還算是比較幸運,一來家族的事業應該是成功的,二來他的爸爸也願意放手,至少可以有一些自己發揮的空間。
    有責任感本來就是一件好事,能夠決心勇敢面對,就不會變成一個逃避挑戰的藉口。

    老狐狸 於 2011/12/20 21:25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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