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搬家已經一段時間,但還沒有完全安頓就緒,所以儘可能謝絕了廠商和客戶的來訪,免得看到一屋子的凌亂,不好意思不說,還怕失了待客之禮。

然而就在一個燠熱的尋常夏日午後,門鈴聲稍稍攪動了被高氣壓緊縛得難以流動的空氣,還是有客人出乎意料地找上門來。我們還在納悶,這個時候會有誰不請自來呢?直到聽到對講機另一端傳來的聲音,突然揭曉的答案才把我們從疑惑帶入欣喜,歡迎著搬家以來的第一位客人。

來者並不是帶著大訂單的客戶,而是我們原先那棟大樓的管理員。多虧這位盡責又熱心的大哥,過去給我們的協助未曾少過。現在雖然我們早已搬走,他還是在寄給我們的信件上,工工整整地寫下我們的新地址,再請郵差轉送,從來沒有遺漏過任何一封。每次我們在信封上看到他的字跡,就不禁懷念起他的親切。現在他又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就像突然看到久未見面的老朋友一樣令人驚喜。

問候過彼此之後,他的語調放慢了,表情也變得慎重起來。「其實我今天來,順便還有一件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我兒子今年大學畢業了。我看你們做得很不錯,業務也在擴展,不知道有沒有增加人手的打算?我兒子也許沒什麼經驗,但絕對肯學肯做。如果你們要徵人的話,不知道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很可惜我們目前並沒有徵人的計畫。不過就憑著這位大哥正直而誠懇的性格,我們相信他教育出來的下一代也絕對具有正確的價值觀與責任感。如果我們將來打算招募新人,而他的兒子也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時,我們一定會把這個機會優先讓給他。即使現在時機不對,我告訴這位大哥,還是很歡迎他把兒子帶來跟公司裡的夥伴們認識一下,我們也很願意和他分享這十幾年來在職場和業界累積的經驗。現在自己離年輕越來越遠了,如果能給想要上進的年輕人拉一把,我也覺得是件值得榮幸的事。

這位大哥感謝我的好意,連忙說:「這事絕對不能勉強,當然要以公司的營運為重。即使我兒子沒有機會在這裡工作,能認識你們,叫你們一聲大哥哥,一定也是獲益匪淺。」

雖然這位大哥沒有明講,但聽著他的話,沒有人感覺不出他對自己孩子未來前途的關心。我看著他說話時的認真神情,咀嚼著一片片埋藏在字句中溫柔期盼,心頭也不禁震動起來。現在我也是兩個孩子的爸爸,雖然他們要踏入社會還早,但已經很能體會那種作父親的心情。

我想起一位從前的老同事,估算一下他的年紀,應該也和這位管理員大哥差不多。當我們還在共事的時候,公司的經營每下愈況,老闆拿不出讓人願意繼續跟隨的目標,員工看起來也個個心不在焉。有的人沒什麼能力卻混到了高位,最後只能靠著扯別人後腿來鞏固自己,即使看來充滿荒謬,但這樣的招數卻在烏煙瘴氣的環境當中屢屢奏效。

以這位老同事的資歷和職位,若是想要像那些人一樣舒服輕鬆地混日子,絕對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但他卻沒有多花時間在勾心鬥角、爭功諉過上面,而是默默地做好一件件別人不願意做的事。對於我們這些當時還稚嫩的年輕人,他也從不吝惜分享自己的經驗和提供實質的協助。

有人問他:「你為別人做那麼多,自己也不見得有好處。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像學學那些自私的人就算了呢?」他笑了笑說:「我知道自己年紀大了,機會已經不多,再怎麼爭也是有限。其實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啊!與其閒在那裡,我還不如把一些經驗傳授給你們,讓你們少走些冤枉路。即使我沒得到什麼實質的好處,起碼多結了一些善緣。

「我自己的小孩也大了,他們也將進入社會面臨競爭。我不能帶著他們一輩子,只能期待他們也遇到幾個像我這樣願意幫助年輕人的老頭子,讓他們少受點罪。而且,我現在結的善緣,也許哪天就這樣開花結果了也說不定。如果今天我幫了你,將來你飛黃騰達之後,說不定就我的孩子就有機會受到你的提拔啊!」

我還記得當時他說這些話的語調和表情,彷彿是位已經看開一切的得道高僧。只是當時覺得他的「善緣說」雖然動人,但卻不免帶了幾分自我安慰的成份。當你不求回報地幫助別人,別人又回來幫助你的孩子,這樣的機率豈不是太過渺茫了一點?

不過,現在自己有了小孩,又經歷過更多人世間的辛酸起伏之後,再回去想想那位老同事說的話,卻又體會到許多當初體會不到的事。

前面所提到的這兩位父親,做一件事的時候想的已經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骨肉。而且他們知道,能留給自己下一代的寶藏,除了有形的財富與無形的教養之外,還有一件介於有形與無形之間的資產,那就是良好的社會關係。這影響著將來孩子們在社會上奮鬥時,會是得道多助,還是處處碰壁。也關係著未來掌握社會資源的人,願不願意在茫茫人海中,特別拉你孩子一把。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父親都會這麼想。我也遇過十分富有的爸爸,完全不想替孩子建立什麼「善緣」,反而只是想利用孩子好不容易自己培養出來的人際關係;一旦失去了現實利益,這些關係也變得毫無價值,犧牲掉也不算什麼。對他們來說,金錢才是唯一衡量的標準,每一條人際關係都被貼上了一個價格標籤。是取是捨,就看自己估的是什麼價,完全不必問問自己的孩子,這些朋友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諷刺的是,這樣的爸爸反而常會對關係估價錯誤。人在擁有財富之後,便容易習於蒙蔽自己,不願意花工夫經營自己的善緣,只是把眼光放在那些建立在金錢基礎上的膚淺關係。有的父親就是這樣:兒子連從事什麼工作都不能自己決定,非得接受老爸的規畫,安排在那些叔叔伯伯身旁不可。父親以為沒有他的關係,決不可能有這麼好的機會。事實上那些所謂的叔叔伯伯不過把孩子當作燙手山芋,只是看在錢的份上不得不收,又怎麼可能會給他真正的栽培和歷練?

我想著那些誠懇踏實,願意為自己的孩子的前程而廣結善緣的父親們。或許他們的孩子並不會真的因此而受惠,但自己無疑已經贏得了別人的尊敬,也成為孩子最好的典範。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個這樣的父親,留給孩子們一些在一生中受用無盡的寶藏,得以幫助他們自由發揮上蒼賜予的天賦。而不是自以為是地幫孩子們算盡機關之後,到頭來卻發現,只是讓自己和孩子成為被算計與鄙視的對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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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lue Lan
  •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踩踩您新的地盤!!
  • 當然沒問題啦,有空時可以跟我聯絡~

    老狐狸 於 2011/07/26 23:0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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