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海的跳樓事件,在郭台銘祭出一連串止血措施之後,看起來已經漸漸平息了。在整個事件中,有人對於郭董的處置手腕讚譽有加,有人對鴻海巨幅調薪對產業的衝擊效應憂心忡忡,也有很多人趁機好好修理「血汗工廠」中對於員工的壓搾與欠缺人性的管理方式。

我想那些對於鴻海扭轉社會負面社會形象的努力毫不領情,仍然加以嚴辭抨擊的人,應該絕大部份都不是自己在當老闆的,也不知道經營一個大規模的工廠難處何在。事實上他們恐怕也不太有機會實現自己的理想,因為不管如何改善工作條件,工廠裡最重要的還是從紀律與效率打造出來的競爭力。如果不能在這一點上贏過別人,他們自己的工廠只能關門大吉,他們要保護的勞工也只得回家吃自己,或是淪落到比鴻海更加「血汗」的工廠繼續接受更無情的壓搾。

姑且不論郭台銘處理自家跳樓事件的手段為何、背後的動機何在,至少我們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一個企業家的器度。鴻海之所以是今天的鴻海,這絕對是一項關鍵的因素。

犧牲公司的獲利,好讓員工得到更好的待遇,說起來要比做起來容易一百倍。以前我也會天真地認為,當一個願與員工共享利益的老闆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但是當我看過的老闆越多,就越覺得慷慨的老闆實在是非常稀有。人不見得會因為有錢而變得大方,反而常會認為自己的有錢就是因為斤斤計較而來的,所以如果要指望這些富有的老闆樂於分享,可能得先了解這樣的假設本身就有些不切實際。

我曾經跟過一個老闆,他的兒子也和我很熟。公司在慘淡經營了好幾年之後,好不容易業績有了起色,如果大家再加把勁,轉虧為盈的目標看來已經不遠了。

因為公司沒賺錢,所以一直沒有發過什麼像樣的年終獎金。這一年趁著營運狀況漸入佳境之際,新任的總經理覺得要彌補一下員工這幾年來得不到回報的辛勞,決定要向老闆爭取一筆年終獎金的預算。

不過老闆對於公司營運的改善一點也不滿意,雖然付個年終獎金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但他一想到要花這筆錢,還是覺得不太甘心。討價還價的結果,最後只願意多發一個月薪水。

在尾牙的時候,老闆親自對所有員工宣布這一個月的獎金。由於大家早已經習慣了沒有年終獎金的日子,所以儘管這份年終比不上別家公司,但總是一筆額外的收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老闆的兒子也參加了尾牙,他對於員工們的付出倒是看在眼裡。在尾牙席間,趁著起身致辭的機會,主動向他的老爸喊話,要為員工們多爭取半個月的獎金。這一番慷慨激昂又深得人心的發言讓全場沸騰了,大家都在看老闆要如何表態。

老闆的回應其實也沒有太讓人覺得意外。大意是說公司的業績雖然有些好轉,不過還沒有真正獲利,能發一個月的年終獎金已經是非常勉強了,所以希望大家來年更加努力,等公司賺錢了自然就會多發一些。雖然老闆的兒子拋出了讓人期待的高潮,但一個半月的年終獎金最後還是沒有成真。

事後,老闆的兒子告訴我,在當晚尾牙結束之後的返家的路上,他被他老爸狠狠地痛斥了一頓。他老爸一邊開車一邊罵,罵到最後「兩眼發紅,幾乎要哭出來了」。老闆認為他兒子胳臂肘往外彎的表現,簡直就跟一個敗家子沒什麼兩樣。「我從來沒看過我老爸這麼生氣過。」老闆的兒子說,後來他被罵得受不了了,只好中途自己跑下車去。

我聽了他的訴苦,一方面同情我的這位少東朋友,另一方面也對他的老闆爸爸失望透頂。我原先還以為,這位老闆會因為自己的兒子懂得用不高的代價贏得人心,而在私底下好好讚許他一番,但想不到卻是一個完全相反的結果。

這位老闆一心希望自己的兒子要有像郭台銘的霸氣,可是自己卻完全沒有郭台銘作為大企業家的器度。他只看見鴻海的軍事化管理,卻沒看到人家可以為了企業形象和員工士氣而大手筆加薪,也沒有看到身為首富的經營者為了幾個基層員工跳樓而睡不好覺。這位老闆也許擁有自己的成功經驗,但無奈格局就只有如此,即使有心學習郭台銘,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我當時馬上就驚覺,這種老闆實在不值得再跟下去了。雖然他兒子的觀念比他優秀許多,但在他的嚴格掌控之下,恐怕將來也不會有什麼發揮的空間。我對別人的家務事沒什麼興趣,更無法控制一個處處把自己的利益擺在公司和員工前面的人會如何左右公司的經營方向,因此唯一的選擇就只有離開一途。只是在幾年後看到郭台銘也在檢討改善自己的對待員工的方式,心中不免有些感觸。方法是可以學習的,也不會總是一成不變,但是成功企業家的那種恢宏器度,似乎真的是很難學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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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ongoo
  • 這時候又想到『施比受更有福』這句話...(謝謝老狐狸給予小弟的種種恩惠~)
  • 懂得分享的人,自然就會了解「施比受更有福」這句話的意義啊。

    (別這麼說,我怎麼不記得有給你什麼恩惠啊:P)

    老狐狸 於 2010/07/04 17:55 回覆